剖析“君子不器”

新世紀之爭將是人才之爭。因而出現“社會更需要通才還是專才”的激烈論爭也便在情理之中。執“通才”說者所持金牌論據之一就是孔子在論語中的一句話︰“君子不器。”

孔子何許人,“華族教育之鼻祖,國人道德之先師”也。置身於現代城市的鋼筋水泥叢林,大成寶殿的“萬世師表”匾或許不若昔時莊嚴閃亮,卻也仍在人們心中有沉甸甸的重量。有教無類,因材施教,不恥下問,多聞擇善等思想至今仍佔據許多中國人教育觀的核心。鼻祖之遺傳,導師之教誨,自應景仰隨從,豈複存有疑義?

筆者較同意通才論的觀點,但對用“君子不器”來佐証我國有培養通才的優良道統一說卻不敢苟同。筆者一凡人,本不敢冒犯聖人,“猥大人,侮聖人之言”,但西哲也雲“愛我師更愛真理”,故試論如下︰

“君子不器”就字面上理解是“君子不能象器皿一樣”。

首先是“君子”的說法,孔子認可的君子是集剛毅木訥、博學約禮、內圓外方、恭敬謹行、嚴己寬人、憂國憂民、舍生取義、殺生成仁等品格於一身的,是“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”的趨於完美的理想化的人,是社會上最高尚的人,而我們討論“通才專才”針對的是能適應現代社會的一般性人才。能有很多“君子”固然是好的,但正象梁啟超提出的,社會需要特出的英雄,更需要普通的英雄。用衡量“最高尚的人”的標準來衡量一般人,不是太過苛刻了嗎?

退一步說,孔聖人的君子是“畏天命,畏大人,畏聖人言”,是“一簞食,一瓢飲,在陋巷”而“不改其樂”的道德模型,而現代人才講求的是把握命運藐視威權,崇信的是個人價值合理消費,無論“通才”“專才”其首要衡量標準都是能否為社會生產力發展做出較大貢獻。當然在完善人格方面“君子”和“人才”有共通之處,但後者無疑較具功利性和實用性。

再來說“不器”,具體指“不能象器皿一樣只有一種用途”(強調博學)還是“不能象器皿一樣為人所役”(強調自主),甚至是“不能象器皿一樣麻木不仁”,都難有定論。

《論語》作為中華元典,歷來常有各注家望文及義自取所需的情況,比如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”──千百年來,這句話都被斷成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,後來西學東漸了,孔夫子的說法和“德先生”有悖了,康有為便把它斷成“民可使,由之;不可使,知之”,有人還不滿意,又斷成“民可,使由之;不可,使知之”,據說到最後的斷法是“民可使,由之不可,使知之”。意思全顛倒了。

這樣的對“聖人言”的附會,究竟能有多大的說複力呢?

即使採用“不能象器皿一樣只有一種用途”一說,孔子所謂的“不器”和今天的“通才”也有質的區別,不可同日而語︰

“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。”器不妨引申為“工具”,意即“有用”,而孔子所認為的有用是“學而優則仕”,也即做官,孔子強調“不器”是為了獲取更多的知識以“治國平天下”。而我們現下為什麼提倡通才呢?是因為在現代社會高速發展的情況下,新學科新崗位不斷出現,而舊學科舊崗位的的內涵外延也不斷擴展翻新,如果現代人專業口徑過窄,就難以適應工作變化的需要。現代的通才有一個特點就是“知博行專”,即是說學習上要形成一定的知識基礎和應變潛能,在行動上在工作上卻要專一鑽研。而孔子所謂的“不器”卻是要有多種用途 ,和現代通才的要求可謂貌合而神離。

中國有五千年的文化積澱,這是我們的驕傲和財富,但我們要有足夠的理性態度去對待它,要有敏銳的現代眼光去辨別它。“五四”時代和“文革”時代對道統文化尤其是孔子思想的全盤否定是錯的,因為一個沒有歷史沒有道統的民族將踏在虛空;但言必稱“孔聖人”思必隨“馬導師”的做法也很有害處,一個有太多道統的國家也將陷於地底。象關於“通才專才”的爭論,國外的優秀大學,如劍橋牛津(通才甚至天才)、洪堡柏林(專才)、哈佛麻省(中庸)都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經驗和借鏡。教育是一個最富時代氣息的話題,當我們一次次把幾千年前的 君子不器”不合時宜的抬出來,是不是恰好反映了我們的底氣不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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