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抓捕手(中)
後來同住一屋,熟悉了。她希望我能寫寫她的工作。當然,為了保密,她做了一些技術性的處理。
她說,我是抓捕手。一般的人不知道抓捕手是幹什麽的,其實我一說您就明白了。看過警匪徒吧,壞人們正聚在一起,門突然被撞開,外面有一人猛地撲入,首先扼住最凶的匪徒,然後大批的警察沖進來……那沖進來的第一個人,就叫抓捕手。我就是幹那活的。
我撫著胸口說,哦哦……今天我才知道什麽叫海水不可鬥量。別見笑。請問,抓捕手是一個職務還是職稱?
她說,都不是。是一種隨機分配。就是說,並沒有誰是天生的抓捕手,也不是終身制的。但警察執行任務,和兇狠的罪犯搏鬥,總要有人沖在最前頭,這是一種分工,就像管工和鉗工。不能一窩蜂地往裏沖,瞎起哄那是打群架……
我忍不住插話,就算抓捕手是革命分工不同,也得有個說法。像你這樣一個弱女子,怎能把這種最可怕最風險的事,攤派在你頭上呢?
她笑笑說,謝謝大姐這般關懷我。不過,抓犯人可不是舉重比賽,講究多少公斤級別,求個公平競爭。抓捕是沒有道理可講的。抓住就是勝利,抓不住就是流血送命。面對殘酷,最主要的並不是拼力氣,是機智,是冷不防和凶猛。
我說,那你們那兒的領導,老讓你打頭陣,是不是也有點欺負人?險境之下,怕不能講“女士優先”!
她說,這不是從性別考慮的,是工作的需要。
我說,莫非你身藏暗器,乃一真人不露相的武林高手?
她說,不是。主要因為我是女警。
我說,你卻把我搞糊塗了。剛才說和性別無關,這一會兒又有關,倒是有關還是無關?
她說,您看,剛才我跟您說我是抓捕手,您一臉瞧不起我的樣子,嫌疑犯的想法也和您差不多。(聽到這兒,想起一個—-物以類聚。挺慚愧的。)當我一個弱女子破門沖進窩點時,他們會一愣,琢磨這女人是幹什麽的?這一愣,哪怕只有一秒,也贏得了寶貴的時間。狹路相逢勇者勝啊。特別當我穿著時裝,畫了濃妝的時候,整打他們一個冷不防……我看看她套在高跟鞋裏秀氣的腳踝,說,這是三十六計中的兵不厭詐。只是你這樣子,能踹開門嗎?
她把自已的腳往後縮了縮,老老實實地承認,不行。
我說,那你破門的時候,要帶工具嗎?比如電鑽什麽的?
她說,您真會開玩笑。那罪犯還不早溜了?我現在不能踹開門,是因為沒那個氛圍。真到了一門隔生死,裏面是匪徒,背後是戰友,力量就迸射而出。您覺得破門非得要大力士嗎?不是。人的力量聚焦到一點,對准了門鎖的位置,勇猛爆發,可以說,誰都能破門而入。
我神往地說,真的?哪一天我的鑰匙落在屋裏時,就可以試試這招了。省得到處打電話求人。
她很肯定地說,只要您下了必勝的信心,志在必得,門一定應聲而開。
我追問,進門以後呢?
她說,是片刻死一般的寂靜。然後我得火眼金睛地分辨出誰是最兇狠的構成最大威脅的敵人,也就是匪徒中的“頭羊”,瞬間將他撲倒,讓他推動搏殺的能力。說時遲那時快,戰友就持槍沖了進來,大喊一聲“我們是警察!”……我打斷她,說,且慢且慢。難道你不拿槍,不喊“我是警察”嗎?
她非常肯定地說,我不拿槍,並且絕不喊。
我說,怎麽和電影裏不一樣啊?
她說,那是電影,這是真拼。我如果持槍,就會在第一時間裏激起敵人的警覺,對抓捕極為不利。如果我有槍,必得占用最有力的那只手,就分散了能量,無法在短時間內,將匪首擊倒。再說,既是生死相搏,勝負未蔔,如果我一時失手,匪徒本無槍,此刻反倒得了武器,我豈不為他雪中關炭,成了罪人?所以,我是匹夫之勇,赤手空拳。
我說,那你是不太險了?以單薄的血肉之軀,孤身擒匪,說實話,你害怕嗎?
她緩緩地說,害怕。每一次都害怕。當我撞擊門的那一瞬,頭腦裏一片空白。這一撞之後,生命有一段時間,將不屬於我。它屬於匪徒,屬於運氣。我喪失了我自己,無法預料,無法掌握……那是一種摧肝襲膽的對未知的巨大恐懼。
我說,你當過多少次抓捕手了?
她說,二百四十三次了。
我又一次打了哆嗦。顫聲問,是不是第一次最令人恐懼?
她說,不是。我第一次充當抓捕手之前,什麽都沒想。格鬥之後,毫發未損。按說這是一個很圓滿的開端和結局。可是,犯人帶走了,我坐在匪徒打麻將的椅子上,很久很久站不起來,通體沒有一絲力氣。瞧什麽東西,連顔色形狀都變了。仿佛是從一個死人的眼框往外看。我當時以為這定是害怕的極點了,萬是開頭難。後來我才知道,恐懼也像缸裏的金魚一樣,會慢慢長大的。
經歷的風險越來越多,還沒跟您說我戰勝它的力量也越來越強了。如果單是恐懼,我就堅決洗手不幹了,想幹也幹不成了。不是,恐懼之後還有勇氣。勇氣和恐懼相比,總要多一點點。這就是我至今還做的抓捕手的原因。